在一家重慶汽車廠打工的江婷很少有時間細想這些,因為“思考”意味著讓渡休息時間。她每天只有鉆進車間前的五分鐘能看見太陽。結束一天的工作之后,她只想躺在床上放空大腦,刷抖音直到睡著。她第一次進工廠車間時有著強烈的壓迫感:工人打螺絲時螺釘與鈑金碰撞的聲音,各種機器嗡嗡作響,還有班長大聲罵員工的聲音,永不停歇;回應嘈雜聲的是面無表情的工人,他們埋著頭不斷重復著手中的活,機器上摞了一堆又一堆等待運走的產(chǎn)品。每天中午車間有一小時午休,吃飯和休息只能二選一,江婷覺得比高考還搶時間。下午五點后可以休息半小時,很多員工放棄了吃飯,用這個時間隨地躺下休息。
幾乎每一個進廠的大學生,想的都是“過渡一下”。江婷2023年專升本畢業(yè),希望在家鄉(xiāng)河南鄭州找到一個月薪4500元、能雙休的工作,但她很快發(fā)現(xiàn),鄭州的會計工資基本都只有3000-4000元,好一點單休,差一點月休兩天,甚至全年無休。找不到滿意的工作,江婷決定在家自學考注冊會計師。自學的進度很慢,家里所有人都在為她著急,父母甚至兩個表姐都在催她找工作。她不得不找一個能接納自己的地方。2024年9月,當她再投簡歷時,發(fā)現(xiàn)就業(yè)市場上連月薪三四千元的崗位都沒有了,能選擇的只剩下主播、客服和銷售。找工作最焦慮的時候,她晚上睡不著,抱著手機刷小紅書,看那些“同是天涯淪落人”的帖子來安慰自己,第二天醒來又陷入焦慮,循環(huán)往復。
父母托朋友幫她找了一個工廠的內(nèi)推機會,說有工程師、銷售、財務等崗位,但實際只招普通流水線上的工人崗。一開始她很抵觸,但父母對她待業(yè)已久很不耐煩了,她不得不進廠“過渡”,之后再另作打算。李宇宸連續(xù)經(jīng)歷校招中失利、放棄考公,發(fā)現(xiàn)待業(yè)在家甚至買不起一杯蜜雪冰城,于是他下定決心掙錢,不管用什么方式。他對工廠的最初印象,幾乎全部來自快手、抖音上那些視頻:“把人變成機器”,日復一日地重復勞動,還有各種駭人的流水線工人猝死新聞。雖然內(nèi)心充滿抗拒,李宇宸還是聯(lián)系了一家位于蘇州的工廠。去之前,家人和他說,無論受什么苦都要堅持住。李宇宸算了一筆賬,去蘇州的路費、生活等開銷有2000多元,都是靠花唄預支的,從2025年11月開始干到2026年春節(jié)前可以領到三個月的工資,扣掉廠里押了他半個月的工資,剛好可以把借款還上,手上還能剩些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