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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年女白領(lǐng),開始送外賣

原標題:我,十年女白領(lǐng),開始送外賣

吳蕾的手拎著一袋外賣站在門口,等著客戶開門取餐。她有些晃神,半個月前,這只手還拿著化妝刷在演員的臉上精雕細琢,而現(xiàn)在一切都變了。

做了10年化妝師的吳蕾,如今成為一名外賣騎手,奔波在餐廳廚房和客戶之間。中心廚房常常漆黑破舊,“這里也太臟了”,但是吳蕾現(xiàn)在也不得不站在這里。

成為一名外賣騎手并不困難,注冊、培訓、上崗,動動手指就能搞定。但是要接受自己成為外賣騎手的事實,卻并不容易。

和吳蕾一樣,在一座座按下暫停鍵的城市里,無數(shù)女性因為各種原因入局外賣業(yè)。

曾經(jīng)是白領(lǐng)的宋慧坐了10年辦公室,失業(yè)后選擇以騎手身份過渡;張敏和韓婷則有著穩(wěn)定高薪的工作,為了減肥選擇騎單車送外賣。

據(jù)相關(guān)報道,餓了么和美團的平臺數(shù)據(jù)顯示,2020年前,全國范圍內(nèi)女性外賣騎手的比例一般低于10%。而根據(jù)中國社科院課題組數(shù)據(jù),2020年,北京的外賣騎手中女性占9.04%,但在2021年,這一比例增長到16.21%。

命運讓她們此刻交匯成為外賣女騎手數(shù)據(jù)中的一員。

人生被“絆住了腳”

5月16日前,吳蕾還是一名日入過千的化妝師。但現(xiàn)在,她全副武裝到只露出10個手指,騎上月租300元的電驢,成為一名外賣女騎手。

吳蕾算了算,跑了20天外賣,日均工作4-8小時不等,才賺了2000元。而此前,吳蕾做化妝師,月入近兩萬。

今年5月10日,吳蕾的化妝工作被徹底暫停。作為“北漂”,她每月的房租,社保和生活費等固定支出就已高達7000元,更不要說每個月都要還5000元的信用卡。

從懷揣著積蓄北上到欠了五萬元的信用卡債,吳蕾只用了兩年。負債是為“工作時常停擺”的生活付出的代價。她感覺自己的人生似乎被疫情“絆住了腳”。

吳蕾的化妝事業(yè)始于10年前。三年前在南京老家,她覺得自己的生活“被卡住了”,為了尋求突破,她選擇北上,去北京電影學院進修影視化妝專業(yè)。

畢業(yè)后,吳蕾的化妝事業(yè)很快有了質(zhì)的飛躍,從以前只能化千篇一律的新娘妝,到在全國范圍內(nèi)為拍廣告、短片和電影的演員化妝,參與的電影甚至會參加國際影展,有獲國際大獎的機會。

總而言之,她覺得自己的人生在向上走。

上升的勢頭停在了4月。疫情變得嚴峻后,廣告拍攝量大減。有的廣告廠商選擇取消項目,有的則被轉(zhuǎn)移。

4月底,吳蕾供職的廣告拍攝項目被取消。無奈的負責人告訴吳蕾,盡管他們所在的區(qū)暫未有病例,但是項目只能等社會面清零后再重啟。

不能這么一直等下去。

做騎手的決定,是吳蕾在家待了6天后做出的。她曾看到過社交媒體上有互聯(lián)網(wǎng)公司的女性網(wǎng)友分享自己送外賣的日常,也動過這個心思。

但是做出決定并不容易。

在吳蕾曾經(jīng)的意識里,送外賣是“不是迫不得已,不會去干”的工作,而她自認是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化妝師。但陷入“手??谕!本车氐膮抢贈]有猶豫太久。她注冊了騎手賬號并接受了培訓,整個流程幾小時就完成了,當天就送上了外賣。

吳蕾成為了一名眾包騎手。和專包騎手相比,眾包送外賣沒有固定的區(qū)域、單量和上下班時間限制,可以自主搶單或者拒單。

送外賣前,吳蕾會套上紫色的防曬服,戴上口罩,墨鏡和帽子。作為一個化妝師,美是她的工作也是她的追求,她不能接受自己被曬得黝黑。

2022年5月,吳蕾穿著防曬衣面罩送外賣前的自拍圖源:受訪者供圖

意料之中,吳蕾送外賣遇到了很多困難。她曾經(jīng)在深夜的北京淋雨送外賣,也因為騎著電瓶車誤入小區(qū)而被保安斥責。最令她崩潰的一單,是她剛開始接單的時,發(fā)現(xiàn)一個單子很久沒人接,接單后才發(fā)現(xiàn)需要送兩袋五公斤的面粉和兩箱牛奶。

到了取貨超市,一個騎手看著她手里的面粉和牛奶,驚訝地說:“原來那單被你接了。”吳蕾才知道,這種比較重的單子,一般騎手都不愿意接。

吳蕾拎著商品艱難地步行,一直走到別墅區(qū)的最里面。那一刻,她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傻子。那一天也因此超時了7單。

郁悶的情緒都被吳蕾發(fā)泄到社交平臺。意外的是,她收到了很多鼓勵。

有網(wǎng)友給她留言說:“真正的強者不是能站多高,而是能蹲多低。你很厲害,疫情后會好的?!辈⒔o她留下了三個豎大拇指的表情。

這個留言給了她很大的安慰。

吳蕾收到的暖心評論,讓她有了堅持下去的動力圖源:受訪者供圖

慢慢地,吳蕾的心態(tài)也發(fā)生了變化。送外賣時,她時常會鼓勵自己,“我都已經(jīng)蹲這么低了,還沒有被打敗,靠著自己的努力生存了下來,人生也一定會觸底反彈?!?/p>

吳蕾也覺得,送外賣給了她選擇的余地。作為一名化妝師,她過去一直是被動的。無論是在南京還是北京,顧客有需求時,她才被需要。但是送外賣不一樣,成為眾包騎手后,吳蕾可以選擇想送的單子和時間,她可以從被動的姿態(tài)轉(zhuǎn)化成為生活的主人。

在送餐晚高峰時,吳蕾路過廢品回收站,看到收廢品的阿姨騎著三輪車,帶著滿滿的瓶子去賣錢。她突然覺得送外賣很像是在路邊撿瓶子,只要你肯彎下腰來,就能撿到錢。

現(xiàn)在,她決定彎腰。

“不想過看不到頭的生活”

裸辭前,做了十年白領(lǐng)的宋慧就已經(jīng)盤算好“彎腰”去送外賣了。

辭職第二天,宋慧就辦了健康證,花了1800元買了電動車、雨衣等裝備,只給自己留了一天時間調(diào)整狀態(tài),隨后就迅速“上崗”了,她給自己的挑戰(zhàn)是送外賣月入過萬。

送外賣并不輕松,作為一個專包騎手,她從早9點跑到晚9點,每天至少跑9個小時。

廣東連續(xù)一周的雨天導致的地面濕滑,讓她一周摔了三次,爬起來“人都懵了”。高溫天跑一圈下來“悶出來的濕衣服都能擰出水”。

跑了快一個月,宋慧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沒法實現(xiàn)目標。她算了一筆賬,想要月入過萬,需要每天接60單,且三十天不休息,而她每天卻只能送三十多單。

雖然體力上覺得辛苦,但宋慧堅持自己并不介意從坐辦公室吹空調(diào)的“白領(lǐng)”,變成風吹日曬跑外賣的“黑領(lǐng)”。

宋慧過去十年一直在一家主營出境游業(yè)務的公司工作,主要收入來自提成。疫情發(fā)生之后,公司多次轉(zhuǎn)型失敗,業(yè)務驟減,宋慧不僅掙不到提成,連底薪也被打了三折。

微薄的工資實在難以覆蓋基本生活成本。最近兩年,宋慧靠著過去的積蓄在熬,轉(zhuǎn)行失敗的她看到前同事成為外賣騎手后,就做出了當騎手的決定。

宋慧將失業(yè)加送外賣的境遇稱為“苦上加苦”,但送外賣前,掙扎了近三年的她早已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。她把送外賣當成一段人生的過渡期,但不在乎這段過渡期有多長,對于能不能在短時間內(nèi)成功轉(zhuǎn)行,更是“一切隨緣“。

2022年6月,宋慧用手機拍下即將送的貨物圖源:受訪者供圖

宋慧覺得,自己只是不想在已經(jīng)凋零的境外旅游業(yè),繼續(xù)“過著看不到頭的生活”了,而職業(yè)不分高低貴賤,送外賣這份工作和其他行業(yè)一樣多勞多得。她不在乎除了父母之外的人怎么想。

但父母是宋慧唯一的軟肋。她每天都橫跨十幾公里跨區(qū)送外賣,以避免被父母發(fā)現(xiàn),原來自己的小孩做著這么辛苦和危險的工作。

不知情的親戚來家里做客,也會勸她“早點嫁個好婆家,以免未來過著辛苦的日子”,她沒法回答,轉(zhuǎn)過頭常會有“眼中有淚,喉嚨哽咽”的感受。

為了減肥

和吳蕾和宋慧的情況不同,某知名媒體公司時尚主編張敏主動選擇了送外賣。

身處時尚舞臺的張敏,時常有和當紅明星見面的機會,也會在社交媒體分享最新的彩妝單品,以背后滿滿的大牌香水柜為背景,錄制送外賣的日常。

可愛,是旁人對她的第一印象。

5月北京暫停堂食,部分區(qū)域健身場所關(guān)閉,居家辦公的張敏因為“拍攝時已經(jīng)找不到顯瘦的角度”,想減掉疫情后胖了十幾斤的體重。

喜歡探索新奇事物的張敏,在此之前就嘗試過開網(wǎng)店、做民宿試睡員宣傳民宿等職業(yè),在2019年更是借工作的機會打卡了四個國家和11座城市。

張敏把第一次送外賣的經(jīng)驗記錄下來圖源:受訪者提供

對她而言,”送外賣賺錢不是第一位的,主要是好玩”。

成為眾包騎手的第一天,她背了一個Dior斜挎包來裝雜物,戴著帽子、冰袖、口罩遮陽,厚厚的圓框眼鏡幫她看清道路。

陪她送外賣的朋友用鏡頭記錄下了張敏取到第一單的興奮。拿到餐后,她手舉著訂單對著鏡頭憨憨傻笑,下一秒,她鏡頭轉(zhuǎn)向街道,想記錄綠蔭下涼爽的風,和當下愉快的心情。

8單,張敏一共跑了三個小時。她決定用自己賺的48塊,請陪自己送外賣的朋友喝杯咖啡。

幾天外賣送下來,張敏也經(jīng)歷了一些印象深刻的事情。去美食城取餐時,她發(fā)現(xiàn)一些店鋪不僅根本沒有門臉,連菜刀和菜板也被丟在黑乎乎的地上,臟亂差的衛(wèi)生狀況超乎她的想象。

她想告訴取餐的顧客,又害怕顧客投訴后,自己被店家報復,畢竟她是不穿外賣服少有的女騎手。

女騎手的身份也常引發(fā)一些額外的麻煩。

在奶茶店取餐時,商家常都以為張敏是顧客而非騎手,每次都要反復確認后才會把東西給她,在她走后還會感慨:“現(xiàn)在的小姑娘太不容易了,都來送外賣了?!?/p>

不僅商家這么覺得,張敏的母親知道張敏送外賣后,也“急死了”。雖然她的爸爸和姐姐都支持她的舉動,但媽媽還是擔心她的安全。

在張敏看來,送外賣就像打游戲,在點擊送達的那刻,即意味著通關(guān)。這種感覺讓她有點上癮。

唯一不好的是時間成本比較高。她算了筆賬,自己三個小時可以寫篇稿子,收入遠比送同樣時長的外賣的收入高得多。

由于疫情影響,張敏所在的傳媒公司在2022年并未招聘,她也擔心自己會失業(yè)。雖然常和同事開玩笑說:“萬一我被裁了,就去送外賣?!钡珡埫粢仓?,送外賣并未在自己未來的職業(yè)考量內(nèi)?,F(xiàn)在,她只想保住自己的工作,多寫幾篇稿子。

2022年5月,張敏用視頻記錄了送首單外賣的激動心情圖源:受訪者供圖

同樣將送外賣作為一種職業(yè)體驗,還有28歲研究生畢業(yè)的韓婷。

韓婷就職于一家杭州智庫國企,主要負責為政府機關(guān)做行業(yè)調(diào)研和戰(zhàn)略規(guī)劃。理財有方的她在幾年內(nèi)就存了近50萬元,而她的目標是早日存夠100萬,還有減肥到105斤。

目標正在被一點點實現(xiàn)。

她將送外賣的生活生活感悟發(fā)布到了社交媒體上。起初,她并不知道起什么標題好,直到她看到了“互聯(lián)網(wǎng)女工送外賣“的帖子。受此啟發(fā),她將自己的視頻標題改成”女研究生下班送外賣”,意外獲得了很多關(guān)注和評論。

女性網(wǎng)友的熱情超乎韓婷的想象,有的人問她送外賣的經(jīng)驗,也有人說被她的行動力鼓舞,也成了外賣女騎手,而這其中讓韓婷印象最深刻的評論,是:“你們只是在體驗生活,而這是我們的日?!?。

韓婷無法言說自己復雜的感受,只是覺得,以后在點外賣發(fā)生訂單超時的情況時,自己會對外賣騎手會多一點包容,少一些投訴。

(應受訪對象要求,文中吳蕾、宋慧、張敏、韓婷均為化名)

(責任編輯:1417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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