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客踏壞麥田67歲農(nóng)婦砍樹驅(qū)訪客!天還沒亮透,梁嬸就蹬上干重活時才穿的解放鞋,系緊了鞋帶。她從柴房拾起斧頭,叮囑弟媳幫忙看好孫子后,就出門徑直往塬上去了。
最近兩個月,塬上的一棵女貞樹在網(wǎng)上走紅。視頻里,它孤立在麥田中,遠處是層疊的秦嶺山脈。網(wǎng)友叫它“孤獨樹”“電影樹”,說見了它就能感受到“自由”“松弛”和“治愈”。幾周內(nèi),博主、攝影師和游客蜂擁而至,路旁的車一度排了數(shù)百米長。
67歲的梁嬸不刷短視頻。但這棵樹,就立在她家的地頭。
從白廟村上塬,全是陡坡,她一口氣沒歇,到塬頂時,覺得心臟快跳出來了。再有不到一個月,麥子就要收割,來拍照的人卻越來越多,有些人走進她家的麥地,踩出了一條近一米寬的“路”。
她拎著斧頭走近那棵方圓幾里唯一的樹——農(nóng)忙時唯一的蔭涼,樹有四五米高,她把梯子靠上去,反復(fù)確認架穩(wěn)了。上梯前,梁嬸猶豫了一下,接著便掄起斧頭,“真的沒辦法了,我是真讓逼得沒辦法了?!?/p>
枝梢有小臂粗,她一斧接一斧地砍。等反應(yīng)過來,發(fā)現(xiàn)只剩最后一根,太粗太韌,破了口子卻始終不斷。她在枝頭綁上繩子,從下面拼命拽,才把它扯斷。
枝葉散落一地,“孤獨樹”只剩一截光桿。看到有人在錄像,梁嬸拜托對方把視頻發(fā)上網(wǎng),“告訴他們,樹叫我剁了,再別來踩我家的地?!?/p>
她放下工具,喘著粗氣,塬上安靜下來,風(fēng)吹過麥穗,發(fā)出細密的沙沙聲。她不知道,幾個小時后,這個清晨發(fā)生的事將被全國數(shù)百萬人看到。此后幾天,來看這棵禿樹的人,比以往還要多。

女貞樹被砍前,方圓幾里地,只有樹下一處蔭涼。王順齊攝
“剁了就剁了”
早上砍完樹,中午兒女就打來電話,說她上了新聞。
女兒平時最孝順,送她的鞋沒有不合腳的,這回卻沒站她這邊。“千萬別再碰樹”,女兒語氣嚴厲,說那不是普通樹,是棵“紅樹”,拍電影用的。
在城里打工的兒子和老頭子也來電,說法更嚴重:省上都知道這事了,她要再敢剁樹,小心要戴“銀鐲子”。村干部也叫她寫情況說明,“給上面一個交代?!?/p>
她清楚,樹是村集體的,自己無權(quán)處置,但實在咽不下那口氣。
村里人都知道梁嬸的脾氣——鉆牛角尖,認準一個理,十頭牛都拉不回來。弟媳勸她,她頭也不回就上了塬。老頭子罵她,她說“剁了就剁了,隨你們處置”。女兒說那樹“有用”,她一句話懟回去:他們踩壞的是我的地,誰來賠?
她家在塬上有八畝麥田。播種、打藥、除草,都是老兩口頂著日頭、弓著腰在地里拾掇。去年曬糧食時,她絆了一跤,胸椎骨折,養(yǎng)好了今年又接著種,“農(nóng)民不種地干啥呢?”
在白鹿原上種麥,是件木亂(麻煩)事。她所在的西安長安區(qū)白廟村,坐落在白鹿原和八里原間的谷地,浐河從村旁流過,俗稱“兩原夾一川”。
從村里上塬,只有條盤山路,爬升超過150米,最陡處接近60度,年輕人走上去都要將近半小時。她不會騎三輪車,老頭子不在家時,就自個兒徒步上塬頂干活。
大隊每五年變一次地,今年是她家第一次在樹前這塊地上種麥。播種時正趕上工地加班,老頭回不了家,她沒請播種機,自己上手撒了種子。結(jié)果,這塊地上的麥粒發(fā)黑,穗也比別人家的短一截。
收成怕是不理想了,又遇上這種事,她第一次看到麥田里的“路”時,“差點沒當(dāng)場噴口血出來?!?/p>
至于砍樹,村里的老人早已厭煩了絡(luò)繹不絕的拍照者,暗地里給她鼓勁,“咋不連根剁了?!蹦贻p后生們則大多覺得可惜,“嬸沒把握住流量啊?!?/p>
“啥叫個流量?”她瞪大了深眼窩,眉頭皺在一起。手機對她而言,只是接電話的工具。
直到鄰居捧著手機給她看,一個去國外給女兒看娃的村民,都刷到了她砍樹的經(jīng)過,還寫了首打油詩,這個67歲的農(nóng)婦,才對網(wǎng)絡(luò)有了點認識。
“不就是閑著娛樂嗎?”這反倒讓她更加堅定,自己一點都沒錯。
砍樹視頻的留言區(qū)里,有人說:“好好的一顆(棵)搖錢樹被砍了,收費拍照多好。”
她聽后連忙搖頭,人家拍個照,你憑啥收錢?她氣的是踩莊稼,“到口分分(嘴邊邊)的糧食不得吃,叫你給我踩爛了?!闭f著,淚水就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。

5月31日傍晚,附近的羊群從樹前經(jīng)過。新京報記者叢之翔攝
“這棵命大”
沒人能說清楚,這棵樹到底是怎么火的。
起點或許可以追溯到兩個月前。麥子還沒抽穗時,附近趕時髦的人買了無人機,成天在塬上拍視頻。莊稼人在地頭背著塑料桶噴農(nóng)藥,無人機就“嗡嗡”地貼著腦袋飛過。
“看把這些個閑得。”農(nóng)人一邊笑罵,一邊在地里拔草。
有天雨后放晴時,濃云將散未散,秦嶺山脈從霧氣中現(xiàn)身,無人機正好盤旋在梁嬸家麥田上方,把地頭那棵樹框在畫面中央。前景是翻滾的麥浪,背景是海浪般連綿的群山,“跟水墨畫一樣?!?/p>
視頻發(fā)上網(wǎng)剛一兩天,這個平時見不了幾個人影的地方,就有不少人專程趕來拍樹。方圓上千畝麥地,就這么一棵大樹,網(wǎng)絡(luò)上開始叫它“孤獨樹”,說見了它,“不用去遠方,也能把人治愈?!?/p>
事實上,樹是大約10年前種下的。當(dāng)時塬上修水泥路,竣工后在路旁栽下一排女貞樹。它們越長越大,有人嫌樹擋光、慢了莊稼生長,便砍去一些。等到機械化生產(chǎn)普及,大型農(nóng)機在路上錯不開車,又砍了一批。
直到兩三年前,其他的樹被陸續(xù)砍光,只剩下這一棵。因為緊鄰麥地、樹冠不闊,沒礙著誰。用村民的話講:“這棵命大?!?/p>
沒人在意過這棵樹。農(nóng)忙時,人們圍坐在樹下喝水,就著饃和辣子裹腹。樹蔭不重要時,它的枝葉就變成牲口的食物。過去大部分時候,樹前來往的多是三輪車、拖拉機和二十多頭羊。
走紅后,路上開始出現(xiàn)三五成群的摩托、趴著騎的自行車、揚塵而來的轎車,還有一架架繞著它轉(zhuǎn)圈的無人機。在地頭勞作的村民瞪大了眼:有人扛著三條腿的架子,舉著個黑咕隆咚的玩意兒,對著樹不斷咔嚓;有人支起一種奇怪的帳篷,一頭連著車的后備箱,一頭撐開遮陽;有人在樹旁架起桌椅,坐著喝茶,邊喝邊飛無人機。
它的名字也多了起來。很多視頻定位在“藍田縣大亮村”,不遠處就是白鹿原影視城,就有人聲稱,這里是《白鹿原》小說里的原型村落,電視劇曾在這里取景,“黑娃割麥滴(的)地方”?!半娪皹洹钡拿^由此而來。
事實上,這是長安區(qū)魏寨街道白廟村四隊的麥地。因為位于藍田縣和長安區(qū)的交界處,才導(dǎo)致大部分的視頻定位不準確。而無論影版還是劇版的《白鹿原》,都未曾在此取景。
這里向東不到半小時車程,是萬畝麥田打卡地中江兆村,向西是電視劇《主角》取景地蕎麥嶺,前去這些熱門景點的游客,常在排隊時刷到這棵“冷門”網(wǎng)紅樹的視頻。
“不用搜索,到地方就自動推給你了?!本瓦B附近的村民,一打開短視頻App,“全都是那棵樹?!?/p>
排隊拍照的車隊越來越長的同時,麥子抽穗拔節(jié),泛出金黃。再有不到一個月,就要迎來豐收。正是這時候,村民發(fā)現(xiàn),游客離麥田越來越近了。

5月31日傍晚,一個孩子站在樹前,家人走進麥田中被踩出的“路”上,為孩子拍照。新京報記者叢之翔攝